吳仕家族的紫砂歷史
2015-11-08 14:07:30


吳仕家族的紫砂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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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禎 供春

紫砂壺,是由一種質地細膩、含鐵量高的特殊陶土——紫砂泥為原料製成的無釉細陶器,一般呈赤褐、淡黃或紫色。紫砂器(壺)起源可上溯到春秋時代的越國大夫范蠡,已有2400多年的歷史。明武宗正德年間開始用紫砂制壺,自那以來,不斷有精品傳世。古來名壺,每一把都獨具匠心,在欣賞性上下工夫,尤以江蘇宜興的紫砂壺最為出名:宜興紫砂壺泡茶既不奪茶真香,又能較長時間保持茶葉的色、香、味。因為有了藝術性和實用性的完美結合,以及茶禪味的文化,這就又增加了紫砂高貴不俗的雅韻。收藏界對名家大師的作品往往一壺難求,有所謂“人間珠寶何足取,宜興紫砂最要得”之美譽。

 

宜興位於蘇、浙、皖三省交界處,地處太湖之濱,古稱陽羨,唐代已是著名的產茶基地,年年有各種名茶進貢給皇家享用。宜興紫砂陶製作技藝則產生于宋元,成熟於明代,迄今有600年以上的歷史。宜興紫砂陶的製作採用多達百種以上的自製工具,以陶刻裝飾等獨特工藝製成。該工藝所制器物以茶壺等實用器具為主,形成了光器(又分圓器和方器)、筋紋器、花器等不同的造型流派,堪稱我國制陶工藝中的一枝奇葩。2006年5月21日,國務院公佈了第一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宜興紫砂陶製作技藝位列其中。

 

明人周高起的《陽羨茗壺錄》一書中記載,明代嘉靖紫砂器製作藝人龔春的出現,把中國紫砂器推進到一個新的境界。龔春本名“供春”,少時為宜興吳仕家的家僮,靠個人勤奮努力,終成宜興紫砂史上的能工巧匠。龔春成宜興紫砂製作的一代宗師後,他的作品被稱為“供春壺”,當時有“供春之壺,勝於金玉”之美稱。從此,宜興紫砂器生產發展迅速,百品競新,名家輩出。而吳氏家族也由此和宜興紫砂文化結下了相傳幾代人、延續幾百年的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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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夕良 供春

吳仕父輩好茶與家僮學藝

據明萬曆十八年(1590年)《宜興縣誌》所述,“吳仕,字克學,幼警穎不群,甫冠篤學,曆游諸名彥門,聞識益廣,正德己卯(應該是丁卯———作者注)發解南畿,登甲戌進士。初授戶部主事,累遷山西、福建、廣西、河南四省提學副使,中州八閩,人才地也,預決魁元,十不失一,人服其藻鑒。尋升四川參政,引疾致仕家居,吟誦不輟……所著有《頤山私稿》行于世,方鵬為之序。” 由此可知,吳仕從小機警聰穎,和一般的孩子是不一樣的,特別是隨父“曆游諸名彥門”,學識不凡。

為什麼吳仕的“家僮”會用心去學造壺呢?實際上,這和吳仕的上輩人喜好茶有關。吳仕之父吳綸是一位無意仕途、醉心山水的“茶癡”,對茶有特別的愛好,與當時的文人墨客往來密切,尤其同有“吳中四傑”之稱的文徵明、沈周、仇英等交往甚密。

 

當時,宜興的制陶業已經形成,特別是粗陶,在如今的長三角一帶佔有絕對的優勢。一群和吳綸相似的“載筆床茶灶、隨以一鶴一鹿”遨遊文人之間的茶客,對當時宜興初步興起的“陶質”精細茶具頗感興趣。特別是當地金沙寺的僧人,因寺廟周邊都是茶園,日夜與“皇上”才能喝到的貢泉作伴,自然對茗茶也有著特別的喜好。因此,吳綸與這些“同道中人”產生交往便合情合理。清嘉慶《宜興縣誌》記載,“吳綸字大本,性耽高尚,創別墅二於溪山間,南曰樵隱,北曰漁樂,逍遙其中,自擬陶潛,號心遠居士。” 明夏言《桂洲詩集》中有《賦得金砂泉壽吳克學乃尊》一詩,其中有“吾聞敷金嶺,下有金砂泉”“何人築室清泉上,晉陵高士心遠翁”之句。吳綸所創的“樵隱”和“漁樂”兩所別墅早已不知所蹤,但依據以上兩首詩的描述,可以肯定,“樵隱”就坐落在金砂泉旁,也就是在金沙寺附近;“漁樂”則在西氿邊。所以,才會有吳仕帶家僮到頤山讀書一事。

 

金沙寺中,供春於給役之暇,竊仿老僧心匠,亦淘細土摶胚。茶匙穴中,指掠內外,指螺紋隱可按,胎必累按,故腹豐尚現腠,審以辨真。”說的是當吳仕在金沙寺讀書時,伴讀的供春在空閒之余,偷偷向金沙寺老僧學習制壺之法。這就解釋了吳仕家僮為什麼會學藝金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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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甯剛 盧式供春(滄桑歲月)

吳仕及後人的茶壺收藏史

許多人認為吳仕在升四川參政後,是因憤嚴嵩當道,“託病不出,隱居鄉間”。吳仕歸田後,仍學他父親,“閑雲野鶴”的隱逸風格得到了傳承,很快在宜興城南建了自己的別墅。清光緒八年《重刊宜興縣舊志》有雲:“水月庵,在縣南六裡石亭埠東,俗名北庵。本參政吳仕別業,名石亭山房。沈啟南、文徵仲、王元美、唐荊川每過荊溪,輒寓於此。仕曾孫炳殉難粵西,後改為僧舍……無錫秦松齡題額曰:粲花精舍。”吳仕繼續和吳地的文人學士保持著非常密切的關係。這裡的沈啟南就是沈周、文徵仲就是文徵明、王元美就是王世貞、唐荊川就是唐順之,這為宜興紫砂在吳地文人中間的推廣,可以說是居功至偉的。

 

吳仕當然不可能一直呆在鄉下的別墅裡。在城中,他構築了自己的豪宅,這就是現在宜興人常說的“吳仕楠木廳”,這座宅第坐落在宜城西廟巷與白果巷間,有前宅、中宅、後宅三進,均為楠木結構。以後幾易其名,成為吳氏一族後人藏書、藏壺、交友的著名處所。晚明清初在宜興城內小有名氣,發生過許多雅事趣聞。

 

吳仕老年得子,其親生骨肉還沒來得及繼承自己的衣缽,吳仕便駕鶴西去。吳仕生前也立過嗣,《宜荊吳氏家譜(濟美堂)》卷八記載,吳仕的嗣子叫吳騆,是吳仕胞弟吳佶次子,太學生,曾為撫州府文書,晉階修職郎,但人品很不為人所道。族譜記載,吳仕過世後,吳騆為家產分配而欺負幼弟寡母,後經吳仕門生中州徐洛、尚維持主持公道,才得以公正處理,成為吳氏家族史上的一大“醜聞”。或許就是由於本家族的這一變故,吳仕嫡裔一脈對那些所謂的“文人雅玩”似乎沒有多少興趣,反而致力於科舉官場。吳仕子吳騂、吳敦複為舉人,孫吳士貞為進士,曾孫吳炳為著名戲曲家,南明名臣。

 

而吳仕從兄吳儉一脈,也是人才濟濟,在朝廷上下聲名大振,成為宜興城中名門望族。其後人卻戲劇性地繼續了吳綸、吳仕父子開創的“閑雲野鶴”的隱逸之風。清嘉慶《宜興縣誌》(卷八)載:“吳正志,字子矩,通政使,達可子。幼承家訓,講學東林,萬曆十七年進士,授刑部主事……直聲震天下,稍遷饒州推官,召為光祿寺寺丞,出為江西湖西道僉事,予告歸……著有《泉上語錄》《雲起樓詩文集》。”吳正志歸田後,非常喜好字畫和茶壺收藏,和同科進士高攀龍、東林同仁侯方域、名士董其昌等,情深意篤。這些名士常來宜興,同住在吳仕留下的老宅中。吳正志為表明自己喜山好水的志向,特將此宅改名為“雲起樓”。董其昌題寫了新額,高攀龍寫下《題雲起樓》一詩,詩中提及吳正志家藏有各式茶壺上百具。另外,宜興名士陳貞慧在《秋園雜佩》裡,也提及吳正志喜歡收藏茶具一時,說“余家藏白定百折杯,誠茶具之最韻,為吾鄉吳光祿十友齋中物,屢遭兵火,尚巋然露靈光也”。吳正志曾出任“光祿寺丞”,故稱“吳光祿”,至於說其“十友齋”,肯定是其最心愛寶物的特別收藏室。

 

吳正志的這種嗜好,無疑直接影響了他的兒子,也造就了宜興歷史上非常有影響的收藏家,他就是吳洪裕。據清嘉慶《宜興縣誌》(卷八·隱逸39頁)載:“吳洪裕,字問卿,參議正志子,萬曆乙卯舉於鄉,不復赴會試,自號楓隱,有別業曰蘭墅。擅一邑之勝,名人王稚登、董其昌皆從之遊,為繪圖作記。洪裕常寢處其間,日召客飲酒,醉後則諷陶杜詩,卒後舍為僧院。”前輩喜好山水、善交文人的傳統,到此時得到了更加徹底的發揚。吳洪裕蔭前人的福,成了名震一方的收藏家後,雖沒有看到他對茶壺有多少熱衷,但對書畫的“癡迷”無人能及。其家傳中確有兩件名動一時的傳世寶貝,一是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此畫原為明朝大書畫家董其昌收藏,晚年時高價質押給了宜興的朋友吳正志,後來畫傳到了吳洪裕手上。另一件寶物就是王羲之的後裔、隋朝僧人智永的草書《千字文》。吳洪裕癡心收藏,特意將藏有《富春山居圖》的這幢樓改名為“富春居”,安放名畫。他愛畫如命,幾乎到了癡迷的程度,只有把《富春山居圖》放在眼前、放在身邊時,才吃得下飯、睡得著覺。臨終時,國仇家恨一齊襲來,他不願意將如此寶貝留給滿清社會,就想燒掉它。當畫剛投入火盆,其侄吳靜安悄然從火中搶出,但已燒了幾個連珠洞。後來此畫就被裝裱成兩幅畫,小的一幅稱“剩山圖”,現存放在浙江省博物館,大的一幅最終落入乾隆之手,現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

 

此外,吳儉一脈喜好收藏的還有吳正己的二兒子吳洪化。清嘉慶《宜興縣誌》(卷八)載,“吳正己,字輿則,嘗與文震孟、張納陛諸君子講學東林,萬曆四十三年舉人,為蒙城教諭,升國子學錄大司……遷湖廣鄖襄兵備,乞歸,年七十一卒。著有《開美堂文集》行世。”其子吳洪化,在學業仕途上,除知道他是崇禎九年進士外,別的就沒有多少成就,但對收藏,特別是紫砂的收藏非常有偏愛。崇禎時,江陰周高起到宜興時,也住吳家,寫下了《過吳迪美朱萼堂看壺歌兼呈貳公》詩兩首,詩中寫到“吳郎鑒器有淵心”,這裡的吳郎就是吳洪化。另外,周高起此去,也是想有所收穫的,但看到供春、大彬等名壺,感到“價高不易辦”,想在吳家“旁搜殘缺,用自怡悅”,但也沒有收穫。

 

吳家不僅好收藏,還時常“開尊設館”,邀請當時制壺名流“效技以呈奇”。根據臺灣徐鼇潤先生對林右度所作《陶寶肖象歌》的考證,宜興紫砂巨匠時大彬就曾委派自己的高徒徐士衡為吳家做壺,這在客觀上確實推動了紫砂造型藝術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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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贇 薄胎供春

吳仕後人的紫砂情結

明末清初的社會動盪,給各方面造成了極大的影響,特別是對文人學士的影響是刻骨銘心的。而地處江南的宜興,在這場歷史性的轉折中,所受到的衝擊又是非常特殊的。特別是南明小朝廷南逃時,宜興許多忠貞之士追隨而去,其中就有被拜為“宰相”的吳炳、堵允錫、吳貞毓等。這裡的吳炳和吳貞毓,就是宜興吳家的子孫。

 

據清光緒八年《重刊宜興縣舊志》記載,吳炳是吳仕的嫡系曾孫,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中進士後,任湖北武昌府蒲圻縣知縣、江西提學副使,工部都水司主事、福州知府。崇禎皇帝自縊之後,吳炳被授為兵部右侍郎,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宰相)。永明王命吳炳護送王太子到湖南城步,為清兵所俘。吳炳被俘後堅貞不屈,清順治五年,連續絕食7天而亡。吳炳為官清廉、忠貞,不僅是明朝的一代忠良,還是明末著名的戲曲作家。而吳貞毓則是吳炳的族侄,是吳仕堂兄吳儼的後人,南明永歷時重要骨幹,曾被封為東閣大學士,後為孫可望所殺。吳氏叔侄先後殉難,入清後宜興人在其故宅後門,建起了“二忠節祠”,算是兩人魂歸之處。

 

受此影響,吳家家道中落,城中宅院一時鬻于朱家,吳洪化也在龍池山皈依佛門後不久,即撒手西去。由吳仕“讀書頤山”而引發的吳家近一百五十年的紫砂情緣,到此似乎接近尾聲。然而,吳家喜好“閑雲野鶴、廣交朋友”的文雅之風,畢竟有著根深蒂固的傳統,吳洪化的兒子和孫子,並沒有忘記家傳。特別是到康熙年間,吳家又出了一位直接家傳的奇才,他就是清代著名文人、賦學名家吳梅鼎。

 

清嘉慶《宜興縣舊志》(卷八·文苑101頁)記載:“吳梅鼎,一名雯,字天篆,鄖襄兵備道正己之孫,示弱冠而孤,事祖母及母,孝養備至,工詩詞、善書法,精畫山水翎毛,與兄天石並稱一時,著有《醉墨山房賦稿》《醉墨山房詞稿》行世。”吳梅鼎一生不在功名,也好結交各路朋友,當時的文人周容、紫砂傳人許文龍等都有交往。順治末康熙初,年輕的吳梅鼎充分發揮他的賦學天賦和天才般的想像力,寫下了傳世名作《陽羨磁壺賦》(也叫《陽羨茗壺賦》),成為謳歌宜興紫砂、記述宜興紫砂文化的重要著作。在其前言中說:“余從祖拳石公(指吳仕)讀書南山,攜一童子名供春,見土人以泥為缶,即澄其泥為壺,極古秀可愛,世所謂供春壺是也。”“先子以蕃公嗜之,所藏頗夥,乃以甲乙兵燹,盡歸瓦礫,精者不堅,良足歎也。”這裡的“甲乙兵燹”,實際是暗指“甲申、乙酉”的明清之交,即順治元年。吳家苦心經營百多年的“朱萼堂”毀於一旦,不能不讓人深深嘆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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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一飛 古風系列之供春

吳梅鼎又說:“有客過陽羨,詢壺之所自來因,溯其源流,狀其體制,臚其名目,並使後之為之者考而師之。是為賦。”這裡的“客”,實際上就是指的清初著名散文家周容。周容是明末清初寧波才子,負才名,有俠氣。世說他“畫勝於文,詩勝於畫,書勝於詩”,成為清初一著名書家。他曾受知于禦史戴殿臣,戴為海盜所掠,他以身為質,代其受刑梏,致使一足跛,時人多有讚譽。明亡後,周容出家為僧,但後來又因母親尚在,需盡孝道而還俗。康熙時有臣薦其入京,以死堅辭。後周遊四海,廣交前朝遺民。到宜興來,應該說是情理之中的事。在《宜興瓷壺記》裡有言:“甲午春,余寓陽羨,主人致工于園,見且悉。”甲午就是順治十一年(1654年),在陽羨時住在“荊園”,接待周的就是吳梅鼎,而所見那位工匠就是以善制花卉像生壺而聞名的清初宜興紫砂界傑出人物、時大彬的再傳弟子許龍文。

 

宜興吳家從16世紀初的吳綸,到18世紀初的吳梅鼎,一直和紫砂保持著非常密切的聯繫。因為對茶的喜好,吳家才出現了“家僮學藝”,無意之中就介入了宜興紫砂的製作,並憑藉和吳地文人相交深厚的優勢,為宜興紫砂的早期發展和推廣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其後人則有多人參與紫砂的收藏和傳播,特別是“開尊設館”,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為紫砂藝人創辦工作室,推動了紫砂技藝的進步。他們家和諸多江南名士的世代聯繫,也為紫砂在文人中間的流傳發揮了非常獨特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吳氏後人及其友人,直接用文字描繪或記錄了當時的紫砂作品、製作過程、工藝改進等方面的實際情形,為今天我們深入研究和繼續發揚這一傳統工藝,留下了豐富而寶貴的文化財富。

來源:出處news.taohuren.com